快乐分手宴
文/傅伟
秋老虎赖在人间不肯走,空气像扣了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风掠过是黏腻的热,蝉鸣藏着最后的聒噪,连冰镇西瓜咬下去,都少了几分透心的凉。我正蜷在沙发上刷着剧,手机突然震动——是飞哥的消息:“今晚聚聚,算个小宴会。”
我曾担任科协主席,讲科普是我的工作,总习惯从自然现象里品生活道理。赴约前我以为只是寻常周末小聚,踩着暮色到了巷口那家常去的小饭馆,玻璃门上“家常菜”的暖黄灯牌亮着,推开门时竟听见霞姐的笑声,抬头才惊觉,这是一场以“分手”为名的快乐宴:没有夫妻缘尽的撕扯,没有恋人反目的怨怼,飞哥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帮婷婷拆着一次性筷子,两人眼里没半分阴霾,只剩笑着放手、彼此祝福的温柔,倒让秋老虎天的闷热,多了几分期待。
赴宴的拢共四人:我是飞哥的忘年交,前几年他创业低谷时,常来我家楼下喝啤酒聊心事;婷婷身边坐着闺蜜霞姐,手里正转着旺仔牛奶罐,眉眼间满是护着人的亲切。餐桌就摆在窗边,晚风偶尔钻进来,掀动桌角印着小碎花的纸巾盒,桌上没有白酒的烈、红酒的醇,只有四罐旺仔牛奶整齐码着,银红罐身映着灯光,像串热闹的小灯笼。霞姐率先拧开一罐,气泡“滋滋”冒出来,溅起的奶沫沾在指尖:“喝这个自在,说话不用端着,眼泪也不会被酒精勾出来——你俩这‘好聚好散’,就得配甜滋滋的,才不辜负‘快乐’俩字!”
菜很快上齐:黄鸭叫炖得汤色奶白,撒上葱花像落了星子,筷子一夹,鱼肉嫩得能脱骨;黄牛炒肉裹着青椒的鲜辣,肉片嚼着带汁,连青椒都吸满了肉香;扬州炒饭颗颗分明,鸡蛋碎泛着金黄,藏在饭粒里的胡萝卜丁透着甜;虾仁蒸蛋嫩得能掐出水,虾仁卧在蛋羹上,鲜味儿顺着热气飘进鼻腔。没有山珍海味的堆砌,都是老板常做的家常味,飞哥记得婷婷不吃姜,还特意让老板把蒸蛋里的姜丝挑了去,这份细心,倒比大鱼大肉更显人心近。不知是谁先哼起《分手快乐》,起初是婷婷轻声跟着手机哼,后来霞姐拍着桌子加入,我和飞哥也跟着唱:“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歌声不算嘹亮,却没半分伤感,像初秋的风拂过稻田,带着释然的轻。
中途飞哥忽然抬头,目光扫过邻桌的红酒瓶:“要不加点红酒?总觉得少点仪式感。”霞姐当即摆手,把旺仔罐往他面前推了推:“咱这宴要的就是敞亮!你忘了上次你喝红酒,醉了抱着电线杆说要给婷婷摘月亮?别搞那矫情的,旺仔才甜呢,配咱今天的气氛正好!”婷婷被逗得笑出了声,指尖碰了碰飞哥的罐子:“飞哥,我还是喜欢喝这个,以前你总说我像个小孩,现在倒觉得,当小孩挺好的,分开了也能笑着说再见。”飞哥便笑了,举起罐子:“那咱就以奶代酒,祝往后婷婷能遇着懂她的人,也祝我自己——能等着她回头,咱这情谊,不散!”
奶过三巡,飞哥先开了口,指尖轻轻摩挲着罐身,语气里藏着坦荡的温柔:“我还是喜欢婷婷,这点没什么好藏的。可强扭的瓜不甜,她想换个城市闯闯,我总不能拽着不放——就像秋天的叶子要落,你总不能把它粘回枝上吧?”
作为曾经的科协主席,我恰好能解释这自然现象:秋天树叶脱落从不是“离别”,而是叶对树的“保护”。入秋后气温降低、光照减少,树木根系吸水能力变弱,叶片上的气孔却还在通过蒸腾作用消耗水分,叶片主动脱落前,会把养分输送回树干,再在叶柄处形成“离层”,就像给树木递上一张“过冬邀请函”,帮树木储存能量、安全过冬,是生命间默契的守护与成全。
飞哥听着,轻轻点头:“可不是嘛!就像去年秋天,咱仨去公园捡枫叶,婷婷还说枫叶红是因为‘想给树留个漂亮的念想’,现在想想,她比我懂这个理。”他望着婷婷,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光:“过去那些日子,春天逛公园看樱花,你总把花瓣别在我领口;夏天去河边吹晚风,我给你驱蚊,你给我扇扇子;秋天一起煮火锅,你抢我碗里的豆腐,我偷你盘里的丸子;冬天裹着同件外套看电影,你靠在我肩上睡着,我冻着胳膊也不敢动——每一段都甜得像糖,我会好好收在心里。你去外地要是受了委屈,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连夜开车过去;就算等个三五年,你想回头了,我还在原地——这份心,我不会变。”
婷婷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很快扯出笑,伸手帮飞哥拂掉肩上的饭粒:“飞哥,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我去外地是想考个证,不是跟你赌气,人总得向前看不是?就像河水要流,总不能停在原地等谁。以后我认你当大哥哥,过年回来给你带特产,你要是想我了,也能视频跟我吐槽工作——咱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比恋人更踏实、更长久的那种。”
这话落进我耳里,倒生出几分期待:她没把话说死,飞哥的心意也摆得明明白白,说不定哪天,这份情谊还能绕回恋人的模样。就像秋叶落下时,会把养分留给树干,等到来年春天,树枝又会抽出新的嫩芽,与落叶化作的春泥相拥——这份“放手”里,藏着更长久的期许,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相守。
霞姐这时插了话,声音清亮:“快乐的婚姻值得举杯祝福,快乐的恋爱值得满心欢喜,可快乐的分手,更值得咱们点赞——毕竟不是谁都能在转身时,还带着对彼此的善意!”她顿了顿,夹起一块黄鸭叫肉放进婷婷碗里:“我想起以前看纪录片,周文雍和陈铁军在反动派屠刀前,笑着宣布‘我们要举行婚礼了,让反动派的枪声来当我们的礼炮’,他们的爱情是把生命融进信仰的炽热,可咱普通人的爱情,也未必非要‘长相厮守’才叫圆满。有的爱像恒星,能照亮一辈子;有的爱像流星,虽短却留下璀璨的光;就算像你俩这样选择放手,这份‘记得对方喜好、愿意为彼此着想’的真诚,也足够珍贵,足够为往后的可能留一扇窗。”
我们四个你一言我一语,像拉家常似的娓娓道来。霞姐说婷婷小时候偷喝可乐被妈妈骂,躲在她怀里哭的糗事;飞哥聊两人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把奶茶撒在婷婷白色裙子上,急得差点哭出来的憨样;我也插科打诨,说飞哥当年为了追婷婷,在她家楼下等了三小时,冬天风大,他冻得流鼻涕,却还把热奶茶揣在怀里,生怕凉了——婷婷听得直笑,眼角的红意早散了,笑声像风铃似的脆,哪里有半分“决裂”的疏离?
眼看菜快凉了,霞姐突然拍桌:“哎呀,丹姐还在便利店加班,我打包点给她当夜宵——这黄鸭叫汤鲜,她最爱喝这个!”我也想起:“我家楼顶的小鸡还等着投喂,正好带点炒饭过去,它们最爱吃这种带油香的,上次喂了点,围着我转了好几圈。”说着便找老板要了打包盒,霞姐小心地把汤盛进盒子,怕洒出来还垫了两层塑料袋;我仔细地把炒饭压实,挑出里面的姜粒;婷婷帮着夹虾仁,把最大的几只放进飞哥的盒子里;飞哥递来纸巾,帮我们擦干净盒盖——四个人围着桌子忙忙碌碌,倒像是在分一份热腾腾的心意,没有半分敷衍,反而像一家人似的和睦。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散席时飞哥主动伸手,婷婷笑着握住,两人轻轻晃了晃,没有依依不舍的拉扯,没有欲言又止的怅然,只有“路上小心”“记得报平安”的坦然。我忽然想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有些宴席散了,情谊却没散——就像今晚这场快乐分手宴,没因“分手”添尴尬,反而多了份彼此祝福的坦荡,多了份“往后仍可相见”的期许。
出了饭馆,夜风吹走了秋老虎的燥热,我陪着飞哥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忍不住问他:“你是真的舍得吗?那些日子,你明明那么在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他脸上,柔和得很:“刚听说她要走时,怎么会舍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以前的事就难受。可后来我去公园散步,看见满地的枫叶,突然想起你说的‘秋叶护树’,才想通了——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她高兴吗?她想追梦,我不能拖她后腿。而且,我总相信爱情啊——说不定哪天她想起我的好,愿意回头,我还在原地;就算现在不在一起,心里存着对爱的期待,就不会觉得孤单。”
正说着,街边的便利店飘来一首歌——“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梦已经醒来,心不会害怕;快跟我走吧,快乐是永远的家”,是那首《快乐老家》。熟悉的旋律裹着晚风,落在心上软乎乎的,飞哥也跟着哼了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其实感情本就该这样:好聚时,如“春风得意马蹄疾”,把最好的时光都给彼此,记得对方的喜好,藏着细碎的温柔;好散时,似“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把最后的体面留给双方,不纠缠、不怨怼,也给未来留一份可能。就像秋叶与树木的“和平分手”,叶片把养分留给树干,树干盼着叶片化作春泥,是守护,是成全,更是为了来日更好的相逢——这份坦然与温柔,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修养?
晚风里歌声未歇,我望着飞哥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秋夜的热意都变得温柔。我打心底里盼着,盼着飞哥这份不疾不徐的诚意,能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浸润婷婷的心;盼着她在外地累了时,能想起飞哥怀里的热奶茶,想起小饭馆里的黄鸭叫汤;盼着他们不必只做“大哥哥与小妹妹”,能再续前缘,真正应了那句“有情人终成眷属”。
毕竟最好的告别从不是“执手相看泪眼”,而是笑着道一声“各自珍重”后,仍有“他日再相逢”的机会;最暖的爱情也从不是“一见钟情定终身”,而是历经短暂的分开后,更懂彼此的好,最终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场快乐分手宴,不是结束,或许只是他们感情里,一段温柔的中场休息——就像秋叶落下,是为了来年与树木更好地相拥,就像此刻的晚风,吹走了燥热,却吹不散藏在细节里的心意。这,大抵也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吧。

您当前的位置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