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亩青芜养岁月,一园蔬果悦平生
刘 海 彬
从前总羡慕文人墨客的田园闲趣,觉得耕植种花、栽菜培果是古人专属的风雅闲事。年少爱繁华,追热闹、逐喧嚣,总觉得市井烟火才是生活本色。谁知岁月流转,我竟一头扎进了泥土里,爱上了种菜、栽花、育果的寻常日子。日日与清风泥土相伴,看草木抽芽、瓜果成熟,才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从来不是文人的矫情笔墨,而是最治愈人心的人间真趣。
世人都说种地辛苦,风吹日晒、挖土除草,是粗笨的体力活。可于我而言,这一方小小菜园花圃,不是劳碌的负担,而是天然的养生场、治愈地。从前久坐慵懒,四肢酸软、身心浮躁,整日对着屏幕头昏脑涨,浑身皆是亚健康的疲惫。自从爱上种植,日子瞬间变得扎实鲜活。古人云“动则不衰,乐则长寿”,田间劳作没有健身房的刻意紧绷,只有自然而然的舒展筋骨。翻土松地,弯腰抬手间活络肩背;浇水灌溉,缓步穿行中活动四肢;除草整枝,凝神静心间褪去浮躁。日日躬身泥土,流汗排毒,强身壮体,不知不觉间,体魄愈发硬朗,心境愈发平和,这般不花钱的养生之道,胜过万千滋补良药。
种植之事,看似随性,实则自有章法,一锄一土、一栽一护,皆是循序渐进的生活智慧。开春时节,便是一年种植的开端。遵循“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的古老农谚,我先备好农具,深耕土地、敲碎土块,把板结僵硬的泥土翻得松软透气,剔除碎石杂草,给每一株绿植备好温润的温床。这份翻土的工序,恰似古人修身,褪去浮躁杂质,方能承载生机。
整地完毕,便是播种栽苗。小心翼翼撒下花种、菜籽,移栽番茄、辣椒秧苗,挖坑、放苗、覆土、压实、浇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一颗颗细小的种子埋入泥土,一棵棵嫩苗立在畦间,心里便揣满了沉甸甸的期盼。东坡先生酷爱躬耕,被贬黄州时开垦东坡荒地,躬身劳作、自食其力,写下“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豁达。他深知耕种之乐,不在于收成多少,而在于亲手耕耘、静待花开的过程。我常常对着满园新绿暗想,千年前的文豪尚且眷恋田园烟火,我这寻常俗人,能守一方小园,何其有幸。
播种之后,便是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晨起巡园,暮晚浇水,白日除草、适时施肥,雨季排水、旱天补水。种菜最是磨人耐心,杂草永远长势凶猛,跟蔬果争抢养分,三两天不打理,便杂草丛生、肆意疯长。我常常蹲在园中细细拔草,看似枯燥的劳作,却藏着无穷情趣。花草果蔬从不会辜负人心,你付出几分辛劳,它便回馈几分生机。
最动人的便是朝夕相伴的成长惊喜。清晨推开院门,总能发现新的惊喜:昨日还光秃秃的泥土,悄悄顶出点点嫩绿的新芽;前几日还纤细孱弱的菜苗,已然舒展新叶、节节拔高;藤蔓悄悄顺着竹竿攀爬,缠绕向上,生机勃勃。月季攒出粉嫩花苞,茉莉孕育着清甜花蕾,果树抽枝展叶,郁郁葱葱。
看着万物向阳生长,内心的欢喜便悄然而生,纯粹又热烈。杨万里诗云“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写尽草木生长的灵动朝夕。园中的景致日日不同,日日新鲜,没有一成不变的枯燥,只有日新月异的温柔惊喜。春日看花抽芽、满目青葱,夏日看藤蔓攀援、花果初绽,秋日看硕果累累、满园丰盈,四季流转,一园草木皆是风景。
待到瓜果成熟、蔬菜丰盈,便是一年中最治愈的收获时刻。红彤彤的番茄挂满枝头,翠绿的黄瓜垂在藤蔓,鲜嫩的青菜青翠欲滴,辣椒红红火火缀满枝间。桃树结出清甜硕果,石榴挂起红灯笼,花草次第绽放、馥郁芬芳。亲手摘下自己栽种的果蔬,没有农药残留,满是泥土的清香与阳光的味道。
此刻便读懂范成大“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的田园喜乐,耕耘不问输赢,收获皆是心安。从一粒种子到满园繁花、一畦好菜、满树硕果,全程亲手照料,这份收获的喜悦,是买来的蔬果鲜花永远无法替代的。一口自家蔬菜的清甜,一枚亲手栽种果实的甘美,足以抚平所有生活的疲惫与琐碎。
世人奔波一生,追名逐利、焦虑内耗,总在追逐遥不可及的繁华,却忽略了脚下泥土的温柔。古往今来,无数名士钟情耕植之趣:陶渊明弃官归田,以耕种安身、以山水养心,活出最通透的人生;苏东坡半生颠沛,却处处开垦耕耘,在烟火劳作中自愈人生;陆游晚年闲居,“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于花草烟火中安放余生。
原来真正的生活诗意,从不在远方楼阁,而在烟火日常、一园一土之间。种植于我,早已不止是一种爱好,更是一种生活修行。每日躬身劳作,褪去浮躁功利,学会耐心等待、踏实付出。泥土最是公平,不欺人心,用心耕耘便有生机,敷衍懈怠便会荒芜,草木生长的道理,亦是人生的道理。
一方小小园圃,藏着四季风光,也藏着人生百态。我在翻土播种中强健体魄,在草木生长中收获欢喜,在花开花落中体悟从容。不必奔赴远方寻诗意,不必刻意强求心安处,守一园花草果蔬,晨看朝露滋新芽,暮随晚风赏余晖,春种秋收,耕耘不息。
余生漫漫,愿以泥土为友,以草木为伴,日日耕耘,岁岁安然。在寻常劳作中养一身风骨,在四时风光中悦一世平生,让平凡的日子,因一园青绿,温柔丰盈、岁岁生香。
2026年6月1日
写于冷水滩蓍塘刘家逸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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