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安全教育网
您当前的位置是:文艺副刊 >

刘海彬 闹元宵

编辑:   发表时间:2026-03-05 20:05:48    来源:湖南安全教育网   浏览数:0

灯笼的红,是乡野春夜里最暖的光。雨水刚过,寒意仍在田埂间流连,元宵节的锣鼓已顺着村道漫开,混着灶间飘出的汤圆甜香,把年的余韵推向最浓。这一节,早在汉代便已成盛景——汉武帝于正月上辛夜在甘泉宫祭祀“太一”,从黄昏到天明,灯火不熄;至唐宋,赏灯、猜谜、吃汤圆渐成风俗。欧阳修笔下“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的热闹,辛弃疾词中“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早已把元宵的诗意写得淋漓尽致。

今年的元宵,反倒比往年更显平实。老家农村没有城里那般满城灯火,却多了一份农家独有的静暖。天刚擦黑,屋檐下的灯笼便次第亮起,红的、黄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不似城市霓虹那般张扬,倒像外婆纳鞋底的棉线,细细密密,缝着安稳的日常。夜空不时有烟花升起,炸开一团金红,转瞬融入夜色,淡淡的烟火气,与汤圆的甜香缠在一起,格外亲切。

这甜香,总让我想起儿时《白皂门》四合院的元宵。院里住的都是刘氏宗亲,虽已出五服,却亲如一家。木板砌成的“壁子墙”,隔不开烟火气息,哪家做了好菜,全院都能闻见香。元宵节前一天,母亲总会把晾干的糯米淘净,端去碾坊磨成粉,装在粗布袋里,沉甸甸的,满是米香。次日一早,母亲就在伙房长桌上铺开米粉,中间扒开一窝,注入温水,手腕一转,雪白的米粉便成团。我和弟弟围在桌边看,母亲的手沾满粉,揉得面团咯吱作响:“汤圆要揉匀,吃了才团圆。”大铁锅水沸,她揪下小块面团,搓圆入锅,待圆子浮起,捞进糖水里,先给我们解馋。那汤圆糯软绵密,糖水裹着自家腌制的桂花香,烫得舌尖发麻,却怎么也舍不得停口。

晚饭格外丰盛,压轴的是一碗四方扣肉。肉是年前杀年猪留下的,肥膘厚实,炖得油光锃亮。父亲总会夹起几块,分给我们,说着那句老话:“吃了十五这块肉,各人自己想门路。”话里是对新年的期许,也是对生活的郑重。那时只觉肉香满口,如今才懂,那是父辈最朴素的教诲——要在田埂上、天地间,挑起日子,活出自己的模样。

吃过晚饭,父亲取出家里的煤油灯。我们把玻璃罩擦得锃亮,剪齐灯芯,添满煤油,堂屋、卧房、灶间各点一盏。“三十夜里的火,十五夜里的灯。”母亲一边点灯一边说,灯亮堂了,邪祟不侵,庄稼兴旺,日子也会红火。昏黄的灯光漫在墙上,把人影拉得很长。弟弟们追着影子跑,脚步声哒哒,母亲的笑声与灯花轻响交织,成了院子里最温柔的声响。

灯一亮,猜谜便开始了。那时没有现成谜条,都是父亲从旧报上抄来,或是看着院里作物自编。六七十年代的谜语,满是乡土气息:“弟兄五六个,围着柱子坐,一分手,衣裳都扯破”——大蒜;“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青蛙;“红梗绿叶开白花,盐碱滩上也安家”——芦苇。我们争着抢答,答对一颗水果糖,糖纸在灯下闪闪发亮,比什么都珍贵。

今年元宵,人却没凑齐。大弟在九疑山学院值班,女儿与侄女在外地工作,只发来照片,说食堂汤圆香甜,窗外灯火璀璨。《逸轩园》里只剩我们夫妇、三弟与弟媳,围坐在壁挂炉旁。锅里是超市买的速冻汤圆,甜是甜,却少了母亲手揉的糯,少了柴火灶的烟火气。

我问:你们还记得小时候猜谜赢的糖吗?一晃眼,我们都已年过半百以上年龄的人了。如今屋里灯更亮,村道上新装的太阳能路灯照亮晚归的乡人,远处商场流光溢彩,手机里不断弹出朋友发来的灯谜:有“小小身子藏宇宙,一点屏幕知春秋”——智能手机;也有“桥连港珠澳,天堑变通途”——超级工程。

我们吃着汤圆,望着窗外灯火,忽然觉得,元宵的滋味,越品越厚重。小时候盼的是一口甜,如今日子富足了,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快递送到村头,远方亲人随时可以视频相见。九疑山的学子安心治学,乡土的物产通过电商走向全国。灯光从煤油换成LED,时代在变,可心底对团圆的期盼、对故土的眷恋,始终未变。

住在《逸轩园》的日子,愈发安稳从容。晨起锄菜,午后读书,傍晚与老伴漫步村道,看夕阳染红河田。元宵灯火里我忽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家乡山水相依,邻里温情相守,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有一群人为你牵挂,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护你岁岁平安。

远处烟花再起,照亮《逸轩园》的一草一木。我想,等开春,定要在路旁种上月季与芙蓉,像儿时那样。日子便如这元宵,团团圆圆,甜甜蜜蜜,在平淡安稳里,慢慢酿成绵长的香,像园子里的井水,清冽、温润,带着泥土的芬芳。

 

202633

写于冷水滩蓍塘刘家逸轩园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