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修了聚胜桥 杨渚芾

     ·散文·                   

父亲修了聚胜桥

杨渚芾

    永州市零陵区水口山镇，梅溪河缓缓流淌，穿过烟火岁月，一座聚胜桥静卧碧波之上。古桥是始建于清中期的风雨桥，历经数百年风雨飘摇，木廊青瓦，飞檐含韵，是古镇山水间最温柔的印记。

    世人皆知聚胜桥重修于一九八四年，却少有人知，这座横跨梅溪、连通街巷的古桥，深深镌刻着我父亲杨干清的心血。

    父亲不是工程师，亦非石匠木匠，不懂精密图纸，不通巧匠工艺。可水口山的老人们都记得，一九八四年那场聚胜桥重修，是父亲牵头主事。桥头一方青石碑，历经四十余年风霜侵蚀，字迹依旧清晰，修桥指挥部名录之首，赫然刻着父亲的名  字：杨干清。按照惯例，碑刻首位，便是统筹全盘、主事尽责的指挥长。这座桥，是父亲以凡人之力，为家乡山河筑起的一道恒久风景。

    我的记忆里，满是父亲为修桥辗转思虑的模样。旧时的聚胜桥是传统木结构风雨桥，廊亭雅致，可遮风避雨，却终究孱弱单薄，不通车马，难担古镇往来通行之需。彼时乡亲们众说纷纭，有人主张原样修缮，留住古桥风貌；有人忧心木桥脆弱，难经岁月冲刷。父亲日日踱步河畔，望着梅溪河水，反复斟酌、四处问询、集思广益。

    最终，定下了最务实长远的方案：保留原有老桥墩，摒弃腐朽木质结构，改建钢筋混凝土桥面。在物资匮乏、技术简陋的八十年代，这是一次大胆的革新，更是一份为家乡长远着想的赤诚。四十余年风雨更迭，河水岁岁冲刷，车马日夜穿行，如今的聚胜桥依旧坚固沉稳，稳稳托住水口山镇的晨昏烟火，印证着父亲当年的远见与担当。

    桥落成之际，尚有一桩往事，藏着父亲朴素的温柔与感慨。桥面廊柱需题联增色，起初父亲一心想邀约知名书法，为古桥添墨韵风骨。思量再三，他终究换了方式，公开重金征联，广纳乡贤文采。，

    “聚落畔梅溪分合古镇，胜迹光碑岭俯仰名桥”，“老街新街一桥飞架，山口水口万物云集”‌，送到父亲手中，字字贴合山水古镇，句句映照桥韵乡情，是乡人心怀故土的无偿馈赠，落款只有寥寥 “家乡人” 三字，无人收取分毫酬劳。究竟是谁撰写，寻访多年，直至今日，都遍访无果。

    这件事，让父亲久久感慨。他常与家人念叨，最动人的笔墨从不是名家手笔，而是故土乡亲不计得失的赤诚心意。如今桥身两侧对联依旧隽永，一联山水，一镇烟火，藏着一方百姓的淳朴温情，也藏着父亲心底最深的动容。

    艰苦的修桥岁月，亦有烟火暖意温柔相伴。父亲素来偏爱大树脚抱铺的毛蛋，滋味鲜香，是忙碌日子里难得的慰藉。彼时修桥指挥部里的大树脚村支书杨双德叔叔。知晓父亲偏爱这口乡味，他时常带着新鲜毛蛋来，在我家里小炒黄焖，烟火袅袅，香气四溢，围坐闲谈，聊工程进度，谈家乡变迁，在寻常烟火里，熬过一个个奔波忙碌的日夜。

    多年后，父亲每每忆起修桥往事，总会笑着打趣：“咱们这座聚胜桥，是大树脚的毛蛋一点点砌出来的。” 一句戏言，道尽了岁月艰辛，也藏着乡邻同心、众志成城的温暖。一座桥的落成，从不是一人之功，是众人协力、烟火相伴、初心相守的成全。

    岁月无声，山河依旧。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六年了，二十余载春秋流转，人事更迭，唯有梅溪河不息，聚胜桥依旧。

    临近中元节，我重回水口山镇，踏过熟悉的街巷，奔赴梅溪河畔。清风拂过桥廊，檐角轻响，流水潺潺如故。我伫立桥头，细细抚摸那块历经沧桑的青石碑，拂去尘埃，目光落于榜首：“杨干清”三个字，方正庄重，深深镌刻石上，亦深深镌刻在岁月与我的心底。

    原来岁月从不会辜负真心。父亲未曾握过匠心工具，未曾学过建桥技艺，却以赤诚初心、担当风骨，牵头修起了这座造福一方的聚胜桥。他把平凡的热忱，融进故土山河，把无声的善意，留给万千乡邻。

    桥卧梅溪四十载，风雨无言，风骨长存。

    如今我终于懂得，所谓丰碑，从不是高耸的楼阁，而是凡人扎根故土的坚守；所谓传承，从不是惊天的壮举，而是一代人造福一方的初心。

    聚胜桥长存，父爱亦长存。山河记得，岁月记得，我亦永远记得，我的父亲，曾亲手修过这座桥，曾以平凡之躯，为家乡撑起一方安稳坦途。

（编辑：唐琦 一审：卓仁杰 二审：周艳军 三审：杨主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