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彬 《雨水》赞
《逸轩园》里檐角的冰棱还凝着残冬的冷,却已在晨光里滴下第一串清脆的响——那是雨水的信笺,带着湿意,漫过窗棂,漫过田埂,漫过正月里未散的年味。二十四节气里,雨水总像位温润的信使,不似立春那般带着锋芒初露的急切,只以细密的脚步,把“春”字洇得愈发饱满。
今年的雨水,倒比往年来得更沉些。往年此时,湘南多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轻浅,雨丝斜斜,如蚕娘吐出的银丝,沾在新抽的柳芽上,转眼便成了剔透的珍珠。而今年,或许是冬雪恋着人间不肯早去,雨水便带着几分雪的余韵,来得绵密且微凉。清晨推开窗,远山如黛,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着,像宣纸晕开的淡墨;近处的田畴里,冻土正被这雨一点点泡软,泥土翻出湿润的腥气,混着枯草下初醒的绿意,是大地最坦诚的呼吸。老农说,这样的雨好,“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油,来得稠,来得实,怕是丰年的兆头。
雨水一到,田埂上的农人便耐不住了。菜园里的土刚解冻,带着潮气,正是下种的好时候。菠菜要选籽粒饱满的,混着细沙撒进翻松的土里,再覆一层薄泥,雨一淋,不出几日就能冒出鹅黄的芽;小葱适合密植,一行行栽下去,雨水顺着沟垄渗进去,叶尖上挂着水珠,看着就精神。还有那莴笋,得趁着这微凉的天气定值,根须在湿土里舒展,叶片便会一日日蹿高,等着清明前后脆生生地上桌。《逸轩园》里的菜地上,我前日去看时,夫人正蹲在地里分苗。我们的菜园子里,畦垄收拾得齐齐整整,新翻的土上,用竹片支着小小的拱棚,里面育着番茄和辣椒的幼苗,雨丝打在棚膜上,簌簌地响,棚里的绿意却在这声响里暗暗攒着劲。“雨水播下种,惊蛰破土出”,夫人笑着说,手里的瓢一勺勺舀着水,浇在刚栽下的生菜根上,水珠滚落,在土面上砸出小小的坑,又很快被泥土吮了进去。
《逸轩 园》里的忙碌,总与院中的热闹相呼应。雨水还在正月里,年味未消,走亲访友的脚步便踩着雨丝往来。提着糕点匣子的孩童跑在前头,鞋底沾着泥,笑声却清亮,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到了亲戚家,推门便是暖烘烘的气息,灶上炖着的肉香混着新沏的茶气,驱散了雨里的凉。我们这些年长的坐在火炉旁,说着“春雨兆丰年”的老话,孩子们围着炭火盆,听大人讲“雨水节,回娘家”的习俗——原来这节气里,出嫁的女儿要带着罐罐肉回门,罐里的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油花,盛在碗里,配着新蒸的馒头,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像无数细密的鼓点,衬得屋里的闲话愈发绵长。
这样的雨,这样的景,自古便入了诗。杜甫写“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个“知”字,道尽了雨水与春的默契,那雨是懂时节的,在万物待苏时悄然降临,“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不张扬,却把生机悄悄洒遍;韩愈爱雨的活泼,“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那雨像酥酪般细腻,催得草色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绿,走近了,却又藏在土里,惹得人心里痒痒的;陆游则在雨里见着了闲趣,“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雨打窗棂的一夜,晨起便闻杏花的香,那香里,有雨的清,有春的甜。这些诗句,就像一粒粒饱满的种子,撒在时光里,被雨水一淋,便在后人的心里长出了对春的向往。
我常站在《逸轩园》的大门口,看雨水怎样温柔地抚摸每一寸土地。看它打湿葡萄架上的残雪,看它滋润梅枝上的花苞,看它让山坡上的青苔一点点漫上来,绿得发亮。这雨,不是夏日的暴烈,也不是秋日的萧瑟,它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软,像一位母亲的手,轻轻拍打着沉睡的万物,唤它们醒来。它让冻土松动,让种子苏醒,让亲情在炊烟里流转,让诗意在时光里沉淀。它是自然的信使,是生命的序曲,是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桥——桥的这头,是我们对春的期盼;桥的那头,是沉甸甸的收获在招手。
雨还在下,细密如愁,却又明朗如笑。檐下的水珠串成了帘,倒映着远处的树影,也倒映着园子里忙碌的身影。这便是雨水,不疾不徐,不骄不躁,以它独有的方式,告诉我们:春来了,带着希望,踏雨而来。
2026年2月18日
写于冷水滩蓍塘刘家《逸轩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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