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雪的日子 (散文) 作者 丨 阳子

 

等雪的日子     (散文)

作者 丨 阳子

 

        很意外，今天清晨格外安静，也格外清冷。我在床上睁开眼睛，房间比平时要明亮，一种白光反射进来，真的如我们预料的那样：雪如期而至。揭开被子露出半个脖子，空气冰凉，头立即缩了回去。 屋外有人在开心大喊：“  下雪落！”  我赶紧穿衣服起床， 扣子没全扣好，奔出门去。走到外面，我激动地伸出双手，雪花无穷无尽从天而降，一下落满了全身，我丝毫不去回避，让白色的小精灵附在我身上，甚至我都舍不得拍打。它们来了，它们来得太晚了，它们又来得恰到好处。整个城市被厚厚的大雪覆盖，城市的上午有了难得的安静，很少有车能够再在路上跑动，似乎人类心甘情愿要这样停下来，专门等着去下一场雪。偶尔有人在远处禹禹行走，像个小黑点颤颤的无声移动，不知谁家还放出了一条狗，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顽强。

        然而，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梦。我生活在一个冬天基本不下雪的城市，不下雪的冬天是不完美的冬天，我只好没肝没肺地去渴望、去回忆下雪，冬天有许多的快乐就是躺在被窝里想小时候下雪的情景：屋檐的瓦片上结许多的  “ 冰凌勾子  ” ，长长的，晶莹剔透，比我大一点高一点的哥哥会找来长长的竹竿把它们打下来吃，我则仰着一张小脸巴巴地望。

        我的家乡有一大片树林，上下学都要从树林中的小路穿过。落雪了，一些树枝条们被雪压得极低，枝条都要落到地上来了。我穿着棉鞋从里面穿过，似乎是从一个大自然营造的天然回廊中穿过一般，有点幽闭，格外新鲜有趣，但是我不敢久呆，脚下快步走，怕雪塌下来，必须十分小心翼翼，不敢碰到树枝。偶尔有小滴的雪水自然落下来，落在肩上，轻轻的声音，或落进脖子，冰凉冰凉的。刚走出那回廊，猛听得身后 “ 哄 ” 的一声，一大堆雪垮塌下来，树枝同时痛快的弹起了腰身。我的一双脚一步一步印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踩在雪地里非常舒服，既不是泥地上的硬邦邦，也不是棉花般的软绵绵，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质感。伴随着好听的脆脆的声音，我边走边感慨，对着路边草丛上的雪踢上一脚，捧一些雪在手里压紧压成一个球状，朝树叶扔去，听它们发出可爱的声音，或是尝试在冰上滑行。甚至抓起一团雪来，一口气吃掉。伙伴们一路上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捏个雪球扔在对方身上，对方则嬉笑着闪躲和还击。都是雪带来的天然快乐。偶尔会看到路边雪人上的留言，用手指或树枝写的：“我们来了。”一点也不知道寒冷和疲倦的样子。大雪是我们新年最好的礼物，在雪地里跑着，打闹着，嬉戏着，偶尔几个年纪小的摔倒在雪地里，或者是打雪仗雪落进了脖子里面，吃了亏气得哭鼻子，但不一会儿又好了，又喜笑颜开了，重新加入到打闹的行列中。

        我小时候到了冬天一定会起冻疮。冻疮这个词语已经很少在我们现在的生活中实际使用了，至于原因，除了我们的生活变好了有了多种防寒方式外，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现在不下雪了。那时多冷啊，我放学进了家门，就立即往火垅边跑，冬天家里都会大灶下面烧着柴火煮猪食，我往火垅边一蹲，脱掉母亲织的毛线手套，把小手靠向火苗，嘴里发着“咝咝”的声音，特别暖和的样子，靠的很近，几乎要把那火抱住了。等到手暖和了，找把椅子坐下来，三下两下胡乱的脱掉鞋子和袜子，脚也烤起来。还是不行，还是会冻，但我有更好的办法，把烧得红红的木炭用火钳扒出来，拢到一起，它们发出的热量更持久，温度也会更高。伸出通红的肿得肉团一般的小手，母亲终于看见了，惊叫一声，赶忙找来热水给我烫。口气很夸张硬说是我在外面玩雪的缘故，她从来不去找别的原因：“你又在外面玩雪了吧？叫你不玩你不听，看你以后手冻掉了怎么办？”那时多贫困啊，不但没有地暖没有空调，最多烧煤球用于烤火。很多没有玩雪的人同样两只手冻得通红，手上脚上都起冻疮，好在那时候草药的药效非常好，冻疮也可以用乡村偏方治疗，煮辣椒水泡脚是必修课，泡完脚还不听父母的劝告去睡觉，要在火垅边烤一会火，听一会故事，直到大人催促得不行才爬上床去。被子里早已经有一个暖和的热水袋在脚底等着我了，一边钻进去一边哆嗦几声。母亲帮我掖好脖子旁边的被子吹熄了煤油灯。有一会儿是睡不着的，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感觉四周无比安静，可以听到很远地方的响声，同时闻到厚厚的棉被里天然的、好闻的、香喷喷的味道。

        一直不明白，那时候棉被怎么有那种香喷喷的味道？当时很喜欢现在却不想去拥有，长大的同时，我们的器官对自然之物渐渐地麻木渐渐地迟钝，喜欢的东西也失去了追求的欲望，不光是嗅觉，心灵也如此。

        雪夜里棉花被子的自然香味，以后慢慢想起，却从未再遇到过，它在记忆里一直不死，却不愿意再来到人间。它是我的丢失之物。

        我们的城市到了现在的冬天要下一场雪是那么不容易，去年的冬天是下了雪的，但它们不那么彻底，洁白的精灵没有舍生忘死地赐予大地。念想留在了今年，据说今年是一个罕见的寒冬，会下十几场雪甚至更多，我们不但一点都不害怕不担心会很冷，而且在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想像和盼望它们，它们真的在不远的日子会如期而至吗？如果是这样，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足够饱满的激情，去拥抱寒冷冬天里所有的一切。

        少年时，雪是我的朋友，是我飞向春天的翅膀；青年时，雪是我的恋人，我拥抱她，把她捧在手心里直到融化；中年时，雪是我的女儿，她在我的视线里漫天飞舞，自由、纯洁、浪漫。雪是冬的意象，是冬季特有的风景，是星球上最纯粹的语言。雪如寻梦的蝴蝶，漫天飞舞着，雪以博大的胸襟，包裹着裸露的大地，雪静若处子，固守着那份珍贵的贞洁，站在天边审视着我所居住的城市。我们懂得了珍惜，感恩的情怀更浓了，我们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更高了，雪就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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