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青

 

杨玉青（小说）

          作者 丨

 

        杨玉青晚上不睡在诊所里。她以前在钢厂干车工，下了岗才开始学医，半路出家医术上暂时没有专长，只能听胸扎针挂水，治些伤风感冒的小病。她四个月前拿到行医证，盘下这家诊所。钱是丈夫东凑西拚借来的。杨玉青看中这家诊所，盘下它来回谈了十几次，从一根吸氧管到钢架床，一笔一笔核，一件一件谈，才终于咬定到十三万四的价格。丈夫把借来的钱集中存在一张卡里去交钱的时候，她又麻着胆把谈定的价格往下压了六百块。

        “我少你六百元是有理由的，你这些白大掛我不能用了要全部重新买过。”杨玉青和对方交流，语气上显出在理，思路清晰。她以前在钢厂上班，工作台面上的钳子、板手放得清清楚楚，从不杂乱。

        对方没和她纠缠。

        杨玉青丈夫铁柱手里拿着银行卡，动作却不痛快了，毕竟铁柱从来没用过这么大一笔钱，加上又是借来的，更加有些心疼，把卡看了又看，似乎要把钱看回心里，舍不得用掉。

        “看什么啊？你干脆嗅两下。”杨玉青把卡拿过来自己捏着。

        等到真要付钱了，杨玉青又用胳膊顶了下铁柱的身子：“我付了？”

        铁柱也不敢表态，心里不舍。

        他们又考虑了一天。

        夫妻俩躺在床上睡不着，一直不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杨玉青安慰丈夫：“一年我可以挣回本钱的。”

         她为了增加铁柱的信心，拿着铁柱的手让它停在自己的乳房上，这个动作也是他们的一种习惯，重要问题都是这样决定的，手一旦放在老婆的乳房上，铁柱没有了反对的权利。

        穿好衣服临出门铁柱一反常态，反复叮咛：“治不了的病人千万别接，不敢用的药千万别用。”

        杨玉青胆子比丈夫大，但钱是他借来的，回答的时候认真看着丈夫：“放心，开诊所就怕医疗事故，这一点牢记。要不，我把你的叮咛写成标语挂在诊所墙壁上？”

        丈夫是个老实人，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手指夹着烟立着身子认真想了下：“标语挂上去，患者以为你医术差。”

        自此，杨玉青每天早早地去开自家诊所的的玻璃门，护士是她的一个远房侄女。杨玉青套上白大掛最后一粒扣还没来得及塞进扣眼，护士进了门。杨玉青在路上接了铁柱一个电话，要她上午回趟家。铁柱开出租车跑夜班，一个夜班下来除了油钱除掉要上交的份子钱，每天能够挣二百六十元的样子。一天二十四小时，由于工作时间差夫妻俩只能打两个照面。铁柱出了车清早把早餐做好等儿子吃完再送儿子上学，回来的路上和老婆在路上照一面。睡两个小时，然后去菜场买菜做好中餐给老婆和侄女送去，看老婆吃好又把饭盒拎回来继续睡，这是第二次照面。一天就只有两次机会看见老婆，时间久了，铁柱不乐意了，隔三岔五发短信给老婆，要她上午回家一趟。

        杨玉青不理他，也懒得回。

        来诊所看病的老人多些，偶尔有年轻人来诊所挂点滴，每天人不多。

        “借舅舅的一万元催了几次了，舅舅说是要建房子。”杨玉青告诉铁柱。

        铁柱上午刚迷糊杨玉青就回来了，铁柱以为老婆来送温暖，内心里溢满欢喜，倒了杯水挨着杨玉青坐下，手往老婆身上伸，杨玉青把铁柱手打开：“舅舅要我们还钱！”

        铁柱一下没劲了：“这个月交了儿子两千元培训费，交了房租水电，给你父母寄了五百，哪里还有钱？”

        “我诊所办证交了钱，付了侄女工资也只有三千元在手里。”杨玉青把帐算给铁柱听。

        “你凑二千元，先还舅舅五千。”杨玉青毕竟是女人，可以在钱上给丈夫下指令。

        “我真的没有，这个月份子钱还要往上涨。”铁柱无可奈何。

        “你不能去借？没有钱还要抽烟。”杨玉青有点不讲理了。铁柱怕老婆，躺在床上赖。

        “你起来，去借。”杨玉青去拉被子：“快四十岁了还在租房子住！"

        铁柱一身疙瘩肉，在老婆面前却是一副狗熊相，边坐起边穿衣服：“我起来，我起来。”

        铁柱穿了衣服往外面走，他知道自己再也借不到钱了，所有亲友借遍了，但他要想办法，必须要想办法，他是个男人呢。

        铁柱出门的时候给老婆续了杯水。

        杨玉青也不敢久哭，急着往诊所赶，身子到了外面，被冷风一吹头清醒了，再拐个弯，看到了自己的诊所，心里亮堂了起来，想起丈夫铁柱又开始心疼他，想挂个电话让他回去接着睡，却狠了狠心，找个理由对自己说：明天上午犒劳他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