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了（散文） 作者 丨 阳子

 

我来了（散文）

作者 丨 阳子

 

        我们现在去说十年以前的事像是说昨天，和今天区别不大，而说三十多年以前的事却恍如隔世，我们得花精力组织语言才能解释清楚。我这样说，有些人好半天才能打开回忆之窗，没经历过的年轻人，心理上得有所准备。那时，我父亲有工作，吃的是国家粮，我母亲没有工作，吃的是农村粮，吃农村粮的人并没有田，田归集体所有。母亲带着我和妹妹来到城里依赖父亲。我们这种情况在农村叫半边户，在城市叫黑户。半边户在城里没有户口没有住房没有参加工作的机会，属二等公民，半边户在农村是优等户——我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可以养活我们全家四口，让所有吃农村粮没日没夜出工却没有工资的农民彻底羡慕。

        说这些不是我今天的文章主题，然而不交待它们显然我无法接着叙述。

        ——我来了。

        直到我13岁，农业户口要分田到户了，母亲立即带着我和妹妹脱离父亲的工厂回到农村，我插班进入一所乡村中学走读，家离学校八华里，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放牛，放学回来第一件事砍柴，中午没有午休。这些我不但要在短期间内学会，而且必须日复一日。

        我只坚持了半个月就感冒了，我怕耽误劳动和学习，拖了两天，咳嗽更加厉害，感染成急性大叶性肺炎。乡镇医生强迫我住院。我鼻孔插着氧气管，头上挂着输液瓶，但头脑还清醒，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母亲太忙了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我无助，内心害怕，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像一床没有棉絮的被子，盖在身上四处有风，心凉凉的。

        孩子，我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个子不高大但躯体强壮的身影站立在我身边，他伏下身子，在我耳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孩子，我来了。

        我的头脑昏昏的，首先看到一双粗壮的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我太熟悉了，它经常握着巨大的锅铲，站在煤火旁炒大锅菜，它的动作一会奔放有力一会那么温情和细致，它能把一团面粉揉成一个个形状、大小不同的包子，包子表层揉成一朵朵不同的花；它还能变戏法一样，突然手掌心冒出一粒纸包糖。我打起精神，认真看了看这双大手，我不禁吃了一惊，这双大手上增添了不少的伤痕，有的是烫伤的，有的是刀划的，留下了不同的痕迹，看上去它比以前更加粗糙，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壮实和有力。

        爸爸来了，它是我爸爸的手。

        爸爸每天早上四点钟起床，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空着肚子赶到单位食堂开始忙碌，手忙脚乱把面粉变成包点
，把饭蒸好把菜炒好一盆一盆装好，他才能匆匆忙忙从柜子里把自己的饭碗拿出来，吃点什么。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给很多人做饭吃的饮食员由于饮食不规律而闹上胃病。有时晚上回来，爸爸说腰酸腿痛，坐在竹椅上，等我们吃完饭，发现爸爸竟坐着睡了。
       我问爸爸，你休息的时候能不能用你的手给我下一碗食堂里的那种面条？食堂里的面条非常好吃，我和妹妹都想吃。爸爸几次点点头 ，但从来没有兑现。我知道家里没有粮票买不到面条，要买也只能是过年过节想尽办法才能买到，但过年过节要用粮票买的东西太多了，面条不是首选考虑，首选是要吃饱。这话我已经和爸爸说了好几年了，希望哪一天我和妹妹能开开心心吃上爸爸下的那种大食堂才有的香喷喷的面条。

        我睁开眼看到父亲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抓着父亲布满老茧的手，像一个不会游泳的孩子，在水里抓住了一根结实的树干。

         爸爸，我不舒服。我小声地哽咽。泪水让我仿佛一下把痛苦、委屈都倒了出来。

         没事的，孩子；孩子，没事的。爸爸接到电报就立刻动了身。

        父亲用眼神温暖着我，手轻轻地隔着被子在我身上拍打，轻轻的。那双手很短小，没有音乐家的细腻也没有肥皂般光滑。

        父亲轻轻地拍打，在我心里温暖了几十年，即使我现在到了中年，我还像一个可爱的孩子，经常渴望、需要。当我无助的时候，我就想到这个场景，父亲永远站在我心中，让自己坚强起来。每个人都有脆弱伤心的时候，内心也一定和我一样，有这种渴望，有一个轻轻的声音伏在耳边：我来了，别怕。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是一位父亲，请在孩子伤心的时候，轻轻地告诉他：孩子，别怕，爸爸在。

        如果你已经是一位男子汉，如果你爱着这个女人，请你在她哭泣的时候，不要埋怨指责她，轻轻地说：亲爱的，我来了。

        如果你是一位儿子，当你父亲老了的时候，你要经常更多地去说：爸爸，有我呢。

        如果你的朋友悲观的时候事业感情受挫折的时候，他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你一句话：兄弟，我们一起面对。

        我也和大家一样，有悲观失望的时候，有工作受挫的时候，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在那种时候，我多么渴望有人像我父亲一样，轻轻对我说：我来了。

       这句我来了胜过鲜花，胜过金钱，是我们从低谷迈向坚定、顽强、奋斗的金钻语言，是我们创造幸福生活过程中必不可少的添加剂，它就是一块炭，加进去，使火更旺，使温度更高。

       它全部的含义就是理解、包容、大度和爱。
 

 

责编：左文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