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彬 小寒漫笔

湘南的小寒，是被江雾泡透的。晨起初醒，推窗便见潇湘水披着乳白的纱，对岸的山峦只剩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风是带着水汽的，掠过脸颊时不似北方那般生猛，却缠缠绵绵往衣领里钻，让人不由得缩紧脖子——这便是本地老人说的"小寒胜大寒"，湿冷的劲儿，往往比干冷更磨人。

《逸轩园》院外的腊梅倒醒得早，花苞鼓鼓囊囊的，裹着层薄霜，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忽然想起林逋的"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原来这小寒里的花，早把春的消息藏在了蕊心。晨练的人踩着薄霜出门，刘家的老哥哥太极剑划过雾气，带起细碎的水珠，他总爱念"晓日初融雪半消，晚风犹趁小寒骄"，是陆游的句子，念得字正腔圆，倒比剑风更添几分韵致。

小寒的日子，过的是"藏"的功夫。长辈人讲究"早卧晚起，必待日光"，天不亮不起床，太阳晒暖了窗台才慢悠悠起身。厨房里总飘着热粥的香，小米粥熬得糯糯的，撒把桂圆；或是红薯粥煮得稠稠的，就着夫人腌的萝卜条，一口下去，胃里便暖成了小阳春。穿衣要"棉里藏气"，贴身是棉毛衫，外头套件厚棉袄，袖口得用松紧带收住，不然风钻进来，那股冷能直透骨髓。想起白居易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虽不是写小寒，可这湘南的湿冷天里，若能围炉温酒，确是顶好的慰藉。

白日里，街坊们往来最勤。刘家大嫂的腊肉晒好了，切半块送来；刘家二嫂子的糯米粑粑蒸透了，装一碟送过院来，大家围坐在晒谷场的暖阳里，手里剥着花生，说的都是家常："今年的小寒比去年冷些，菜窖里的白菜得盖严实了"，"后山的冬笋该冒尖了，改天约着去挖"。夫人则在菜园里忙，小寒正是种菠菜、栽大蒜的好时候，她用小锄头把土翻得松松的，撒下种子，又盖层稻草，念叨着"小寒种得巧，立春吃菜苗"。看她弯腰的身影，忽然想起范成大的"拨雪挑来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浓"，寒冬里的菜，原是带着这般踏实的甜。

午后雾散了，阳光透过云层，在江面洒下片碎金。钓者扛着鱼竿往江边去，蓑衣斗笠穿戴整齐，倒有几分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只是湘南的小寒少雪，钓的是一江清冷里的闲。我常搬张竹椅坐在《逸轩园》内，翻几页书，读到杜甫"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虽写的是冬至，可这小寒里，阳气不也在悄悄滋长么？就像墙角的芥菜，顶着霜气，叶片反倒绿得发亮。

暮色漫上来时，菜园里的新苗盖好了草帘，灶膛里的火又旺了。夫人在厨房煎豆腐，油香混着柴火的味道，漫出窗棂。远处传来晚归人的笑语，伴着犬吠，在这小寒的黄昏里，格外暖人。忽然觉得，这节气的冷，原是为了衬出人间的热——一碗热粥，几句闲话，窗台上的腊梅，还有诗里藏着的春秋。

2026年元月5日

写于冷水滩蓍塘刘家逸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