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 （小说）

作者 丨阳子

      上帝让人有指纹，是因为人与人有区别。                                            

      吉米是我的邻居，我到长沙住的时候，他早已经从乌克兰住过来了。我问房东：隔壁怎么住着一个外国人？房东担心我不租她的房子，赶紧强调：吉米人好嘴甜，会说中文。为了让我放心，她特意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吉米比我高出大半个头，他想给我一个拥抱，我退后一步，不至于过份仰视。

     “ 你好，我是歌手吉米。”吉米把手伸给我，我一边握手一边往他房间瞟。房间里有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在玩手机，是位中国姑娘。吉米不让我看，用身体做挡板。

     “  你唱中文歌？”我问吉米。

     “  我在台上只唱三首歌，有一首叫喀秋莎。”  吉米摆出舞蹈姿势，手叉着腰，头发一甩。他的头发是棕黄色的，很长，眼睛是蓝色的，有亮光。

      我一下喜欢上了吉米，毫不犹豫把房子租了下来。然而，吉米的如火热情在以后的交往中，没有再体现，有时碰巧我们同时把门打开，他听到动静又立刻把门关了，偶尔在电梯口遇上，他也只是随意舌头在嘴里搅拌一下：你好。

      我很久没看见他的中国女朋友了，直到他的身边有了一位黄头发的外国姑娘时，我们又听到吉米飘荡在走廊上开朗的笑声，我和吉米的交往多了起来。吉米敲开我的房门，手里拿着几张鲜艳的纸片：“  这是我女朋友喀耿莎，我和她，一个民族，我唱喀秋莎，她伴舞。”

      喀秋莎有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蓝色深处有一只小小的帆船，浪花在轻轻拍打，拍打完，树叶也跟着一合一闭。

      吉米表达郑重的时候，他不用嘴说，会一笔一画用中文写在纸片上，递给我：喀秋莎请你看她跳舞，请你，为她的舞姿写诗歌。

      我还从来没为乌克兰少女写过诗，喀秋莎本身就是一首诗。

      喀秋莎穿着民族服装舞蹈的时候，吉米的歌声更加高亢嘹亮，他的中文演唱尽管吐词上不是很清晰，在音节上偶尔还有些小小的碎步，但他的整个表演很富感染力。每天晚上，在长沙的港岛演艺中心，吉米都会非常洒脱地从观众席邀请一个姑娘和他同台表演，他让姑娘站着，他以唱歌的方式表达怎么爱她，一种爱情的氛围在周围弥漫，唱到动情处，吉米单膝跪下，手里捧着观众献给他的鲜花，高高举起，把歌声一并献上：我爱你。

      这时台下掌声如潮。

      音乐恰到好处停了，吉米拉着姑娘的手，一直含情脉脉把她送下台，又一步三回头难舍难分。

      喀秋莎很讨厌这种表演，在公寓里把吉米的衣服丢到走廊上，他们用俄语或乌克兰语争吵的声音让物业保安都来了。喀秋莎梨花带泪，丰满的身材激动得像浪花被吹动。吉米抓着我，叽里呱啦一个劲诉说。

      “ 你说中文，吉米。”我的肩被他抓痛了。

      “ 喀秋莎说我偷情。”吉米激动得脖子都粗了，周围看客大声哄笑，吉米急了：“她说我，唱歌的时候…… ”

       我知道吉米的意思了。我强行把他们拉到房间里，把门关上，我问喀秋莎：“你爱吉米，对不？”

       她点点头。

      “ 你不喜欢他给别的姑娘跪着，对不？”

       她点点头。

      “ 我们认为这只是表演而已！”我说的我们显然是指看了吉米表演的人。

      喀秋莎却认真地摇头：“ 跪，除了我，不行。”

      喀秋莎以为我听不懂她的中文，脚做出一种跪的姿势，眼神很悲戚很委屈。我一直以为，乌克兰人应该很浪漫的，何况也只是吉米表演的需要，喀秋莎太较真了吧？

      喀秋莎比我想像的更较真，动作完全配合了她的心情。

      我转过身劝吉米：“为了心爱的姑娘，你改变。”

      吉米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很爱我，我们在乌克兰，她是富小姐，我是贫小子，和你们中国一样，她父母，不同意，我们来到了中国。 ”  吉米说中文习惯一字一顿地打逗号。

      吉米的节目还是没被取消，仍然按照市场的需要上演。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需求生活着，我也搬离了公寓，每天朝出夕归，很少看到吉米和喀秋莎了。

      有一天，突然在晨报读到一条新闻：夜晚八点，港岛旁某公寓，有一乌克兰少女从十二楼跳楼自杀，据警方透露，少女是一位舞蹈演员……

      我立即赶过去，看到吉米跪在喀秋莎身边，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么爱他，为了让他知道，连生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