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油湘的日子 杨渚芾

·散文·

杨渚芾

    2008年，秋天来得格外平和，风里裹着湘南山野淡淡的草木香，轻轻漫过田垄与山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的那一段如歌岁月，人间温柔，尽在油湘。

据传，“油湘”的来历源于建圩之初，因附近村落的茶油在此集散而得名，初名“油乡”，后讹化为“油湘”。‌‌油湘现在一般指‌道县柑子园镇油湘村‌，村委会驻油湘圩。这个地名直接反映了当地历史上‌油茶贸易集散地‌的功能：道县本身是产油大县，有“湘南油海”之称，油茶产业基础深厚，油湘圩正是当年茶油交易的一个节点。

那时候路还没有完全修好，来往油湘，有两条常走的路。一条是从柑子园过来。出柑子园镇，路顺着丘陵蜿蜒向前，两边都是起伏的红土山岗，山上长着成片的油茶林，还有零星的松树。路边散落一个个小村庄，屋舍挨着田垅，田地里春天是油菜花，夏天铺满眼绿油油的水稻。一条潇水支流，九嶷河还是宁远河就在不远处，河水绕着山脚缓缓流，有时候车子开过，能看见河岸边的滩地，有农人在地里劳作。路两旁时不时冒出一片果园，橘子树一丛一丛，远远望过去，一片浓绿。一路都是平平淡淡的山野风光，没有名山大川，就是湘南乡下最朴素的样子。

另一条路是从白马渡往油湘走。从白马渡出发，先是开阔的平畈，大片稻田铺得很开，潇水的支流在田野间穿行，河堤上长着老樟树、乌桕树。越往油湘方向走，地势慢慢抬起来，丘陵越来越多。路边有不少油茶山，也有烤烟地，村庄就散落在山坳、田坝之间。一路上会经过不少小河沟，溪水清清，有的地方还架着简易的小桥。车子跑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得厉害，窗外是连绵的山，层层叠叠，远处的山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看着安静又辽阔。

油湘的美，从不在盛景，而在浑然天成的田园底色。

这片土地土质肥沃，水系丰盈，是潇水流域典型的农耕村落，完整保留着传统农耕文明的温润肌理。东有巍峨把截大岭屹立守护，南来的九嶷河水贯穿全境，山环水抱，山环水绕，山水相依，勾勒出一幅恬淡悠然的乡野画卷。这里以水稻、油菜为主要作物，每至春日，遍野油菜花灼灼盛放，金黄花海映着青黛远山、白墙黛瓦，清风拂过，花浪翻滚，是最治愈的田园风光。

道县是理学鼻祖周敦颐的故里，文脉绵延千年，油湘村所在的柑子园镇也在这一文化圈内，油湘这片土地，亦浸润温良文风，乡民淳朴敦厚，烟火温柔。

而我的心安之所，便是坐落于这片山水之间的油湘中学。

油湘中学就坐落在田洞中间，学校不大，是典型的乡村中学，离县城远，安静、朴素，没有热闹的街市，也没有匆忙的车流，校园四周，被田野和小山包围着。校门外面就是一片开阔稻田，春夏满眼翠绿，秋天稻子泛黄。学校的背后，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山上树木茂密，樟树、松树杂生在一起，早晚能听见鸟叫。河水绕着学校外围流过，晴天的时候，河水清透，岸边长着野草和杂树。

每天清晨，伴着校园的起床铃醒来，听窗外学生跑步的脚步声、读书声，清清脆脆，铺满整个校园，一天开始，日子虽然平淡，却格外充实。

在油湘的日子，便爱往山里走，游山，游山不是赶路登高，只是慢悠悠地踏山路。油湘的山。不似名山大川那般雄奇险峻，却是连绵温厚的，一重重，一环环，把村庄、田垅轻轻环抱在怀里。

站在油湘圩的平地上抬眼望，远近的山层次分明。近处的山，草木浓密，深浅不一的绿铺遍山坡，油茶、杂树丛生，山坳间藏着小片竹林，风一吹，枝叶沙沙作响。稍远一些的山峦，褪去了细碎的枝叶细节，变成淡淡的青黛色，云雾漫上来的时候，山的轮廓便朦朦胧胧，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水墨。晨雾未散，山尖浮在白雾之上，只露出浅浅的峰顶；待到日头升高，雾气散开，一座座山的模样才清清楚楚展露出来。

山间没有规整的石板大道，多是前人踩出来的土径，顺着山形蜿蜒，时而往上，时而绕进山谷。脚下是落叶与野草，路旁随处可见野蕨、野果，山涧细流叮咚，泉水清冽，顺着石缝往下淌。

走在山里，耳边只有风声、鸟鸣，还有溪水流动的声响。抬头看，树影交错漏下细碎阳光；回望山下，油湘的田畴、屋舍尽收眼底，炊烟袅袅，田园静美。有时候走到半山腰的开阔处停下，倚着老树歇脚，放眼望去，群山层层叠叠向远方铺展，一座接着一座，一直连到天边。

春日上山，漫山草木抽芽，野花星星点点开在坡上；盛夏林木遮阴，山里格外清凉；入秋之后，油茶果挂满枝头，山野间漫着草木成熟的气息；冬日雾重，群山静立，安安静静，守着一方乡土。

油湘的山，是日日相见的山。不必远游，抬眼就能看见；闲来漫步，便可与之相伴。山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生活劳作，我们也日日望着这群山，把油湘的岁月，都融进这连绵的青山之中。

游山，自然看水。油湘的水，是山野里淌出来的活水。山涧、小河、塘堰，散落在田埂与山脚之间，清清亮亮，陪着一代又一代人度过悠悠岁月。

村边的小河绕着田野缓缓流淌，河床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水不算深，阳光落下来，水底的石子、细碎水草看得清清楚楚。夏天一到，这里便是乐园。挽起裤脚踩进水里，清凉的河水漫过脚踝，溪水顺着趾缝潺潺流过，暑气一下子就消散大半。

我们最爱到浅滩处玩水。弯腰掬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沁人心脾。伸手去拨弄溪水，水花四溅，溅得满身湿润。有时蹲在石头边，扒开水底卵石，寻小小的鱼虾；有时踩着浅水来回奔跑，听脚下溪水哗哗作响。河岸边草木繁茂，树荫遮着河面，风掠过水面，带起阵阵凉意。

山坳里还有细细的山涧，泉水从山石缝隙渗出来，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泉水甘冽干净，顺着乱石蜿蜒而下，叮咚作响。遇上平缓的水潭，便可以坐在潭边大石上，把双脚垂进水里，任由流水轻轻摩挲。听着涧水叮咚，听林间鸟鸣，望着远处连绵青山，心里格外安宁。

田边的水塘，也是玩乐的地方。塘水清清，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树。傍晚时分，夕阳斜照，水面泛着一层柔光。有时蹲在塘边，用手撩起水面，看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油湘的水，没有大江大河的壮阔，却是烟火可亲。它浇灌田地，滋养村庄，也藏着无忧无虑的嬉闹。那些踩水、戏水的时光，混着溪水的清冽，深深留在油湘的记忆里。

让我意外的是，从学校到油湘圩集市，还可以过渡。

油湘的码头，就守在河边，是旧时往来渡口，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记忆。

码头是青石垒起来的，一块块石阶顺着河岸往下铺，层层浸入河水。岁月磨得石面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被河水反复浸润，摸上去凉润湿滑。平日里，这里是村子对外的出入口，赶集、走亲戚、运送货物，都要从这里上下船。

过渡，便是油湘看着很久远的光景。木船泊在码头边，船身被河水浸得发黑，船桨搁在船舷。等到人凑得差不多，艄公便拿起竹篙，往码头石缝狠狠一点，船便缓缓离开岸边，悠悠向对岸划去。

船行在河面，水波轻轻摇晃。站在船上，脚下河水悠悠流淌，两岸青山静静伫立。风拂过河面，带着河水的潮气，远处田畴、屋舍慢慢往后退去。船桨划开水面，划出一圈圈涟漪，水声哗哗，伴着船身轻微的摇晃。

赶圩的乡亲挑着竹筐、担子，担里装着山货、蔬菜；也有背着包袱走亲戚的老人，孩童蹦蹦跳跳挤在船边。大家挤在木船上，闲话家常，说着田里收成，说着邻里琐事。船不疾不徐，不慌不忙，慢悠悠横渡河面。

到了对岸，船轻轻靠上渡口石阶，众人依次登岸。艄公收篙，又等着下一批过河的人。

逢到涨水时节，河水漫上部分石阶，码头便多了几分凶险。河水滔滔，木船在浪里起伏，过渡的人都要格外小心。若是枯水，河床露出大片卵石，船只能靠得更近，抬脚便能踏上码头。

时光流转，后来路桥渐渐多了，渡口来往的人少了。可那座老码头依旧静静立在河边，青石台阶还在，仿佛还能看见往日船来船往，人声喧闹。那摇船过渡的岁月，是油湘乡土最鲜活的一段往事，深深留在记忆之中。

在油湘，最热闹的莫过于赶闹子。逢上赶集的日子，是小镇最热闹的时候。我会跟着当地人一起去油湘镇上赶集。

每逢圩日，四面八方的乡亲朝着油湘圩聚拢，小小的集市，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天刚蒙蒙亮，山路上就有了行人。挑着竹扁担的，背着竹篓的，有从山里来的农户，担着自家种的蔬菜、土鸡蛋、干笋、油茶；也有提着篮子的妇女，要去集市上添置日用品。一路说说笑笑，朝着圩场走来。

集市就沿着圩街铺开。街边摆满各式各样的摊子，竹筐、簸箕一字排开。卖肉的案板上挂着新鲜猪肉，摊主挥着砍刀，吆喝声此起彼伏；菜摊前堆着鲜嫩的青菜、辣椒、豆角，带着泥土的气息。杂货摊摆着针头线脑、肥皂、糖果，小孩子盯着糖块挪不开脚步。还有卖农具的，锄头、镰刀、竹箩，都是山里人家过日子离不开的物件。

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喧闹。讨价还价的声音，摊主的吆喝，熟人碰面打招呼的寒暄，混在一起，汇成油湘独有的烟火气息。人们走走停停，这边看看，那边问问。主妇们仔细挑拣菜蔬，盘算着家里的开销；老人们蹲在摊边，聊着庄稼收成、家里琐事。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攥着几分零钱，买一颗糖果，满心欢喜。

圩场边上，还有小吃摊。热气腾腾的米粉、粑粑，香气飘得老远。赶闹子的人，肚子饿了，就寻个小摊坐下，吃上一碗，歇歇脚。

日头慢慢升高，集市达到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肩挨肩，整条街熙熙攘攘。待到午后，买卖渐渐收场。人们挑着买好的东西，三三两两踏上归途。挑担的，背篓的，沿着山路返回各村。

散圩之后，圩场慢慢安静下来，只余下地上散落的纸屑，还留着方才热闹的痕迹。

油湘赶闹子，不只是买卖东西。是山里人相聚碰面的日子，是乡土人情的汇聚。那些人声喧哗、烟火腾腾的圩日光景，深深印在油湘的记忆里。

乡下的人情简单又热忱。住得久了，慢慢就和学校周边的居民熟络起来。乡里人朴实厚道，见面总会打招呼，偶尔送一把青菜、几个土鸡蛋，没有太多客套，真诚又温暖。学校的老师也都随和可亲，课余闲暇，大家常常聚在一起聊天小坐，偶尔小聚小饮。不谈名利，不说得失，只聊教学日常、乡里趣事，相处轻松自在，人心也纯粹。

在油湘的日子，山高水远，邻里乡亲往来，最看重的就是人情相交。山里人交友，不讲究虚礼，多是朴素实在，相逢便是朋友。

平日里上山下地，赶闹子，渡口过渡，遇见熟人，总要停下聊上几句。谁家遇上难处，邻里便搭把手；农忙时节互相帮工，你来我往，一来二去，就成了要好的朋友。山里的交情，藏在田间地头，藏在圩场闲谈，不用太多客套，遇事肯出力，便是真心。

闲暇无事，好友相聚，便少不了喝酒。农家的土红薯酒，道州茅台，醇厚朴实，装在粗陶壶里，倒在粗瓷碗中。没有精致的酒席，就摆一张木桌，几碟家常小菜：腌菜、干鱼、炒花生，简简单单，就可以开怀小聚。

三五好友围坐一桌，酒杯端起，闲话漫谈。聊山里的收成，聊圩场上的见闻，聊渡口的往事，聊各家的家长里短。酒入喉，话匣子便打开，说着过往的旧事，说着生活的苦辣。没有繁文缛节，推杯换盏之间，情谊就在酒里慢慢沉淀。

有时候是赶完闹子，相熟的人凑到一处；有时候是收工归家，邀约邻里到家中小坐。酒不必名贵，重在相聚。酒过数巡，话语愈发热络，笑声在屋里回荡。喝到尽兴，脸上泛红，心里却敞亮舒坦。

山里人喝酒，重在情义，不是劝酒逞强。喝得尽兴便好，谈的是交情，念的是乡情。杯盏之间，是油湘人的淳朴性情。

岁月匆匆，那些围坐喝酒、倾心相交的光景，留在记忆深处。那一碗碗土酒，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便是油湘岁月里最温暖的印记。

那些日子，应该有两年多，春去秋来。我习惯了油湘中学的宁静，习惯了这里的烟火人情，习惯了清晨的铃声、傍晚的清风，习惯了身边一群善良纯粹的老师乡亲。

一晃多年过去，很多地方来过就忘，很多日子走过就淡。唯独在道县油湘的时光，一直清清楚楚留在心底。那里朴素的校园、真诚的邻里、和睦的同事、热闹的集市、轻松的旅途，拼凑成最安稳、最温暖的岁月。

那段光阴，不繁华，却最走心，时隔多年，依旧念念不忘，常怀于心。

(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编辑：唐琦 一审：卓仁杰 二审：周艳军 三审：杨主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