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哥是我亲兄弟。生于一九六五年农历二月初二，与土地公公同日生，故取名寿哥。可惜老天不保佑，寿哥不寿，36岁就过世了，留下了无尽的悲伤和思念。

      寿哥命运多舛。小时候体弱多病，头发少且分布不均，别人叫“寿癞子”。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母亲仍然做了一篮子粑粑散发给一堆孩子们，据说可以让他多长头发。我至今还记得孩子们你争我抢的场景，母亲散发时含着笑也含着泪。也许是善心感动了上苍，也许是医药起了作用，后来清瘦的寿哥头发果然长满了，只是没有我们其他三兄弟的浓密乌黑。

      由于家境贫寒，初中一毕业，寿哥就跟父兄学打铁。他肯吃苦，爱动脑筋，很快就出师了。其时大哥没满二十就结了婚，另立门户。作为二哥的他就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当时我和四弟都在上学，负担比较重。

      寿哥十分勤劳。一九八三年我乡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的积极性高涨。寿哥又是打铁，又是作田，像陀螺一样转。当时我家没牛，就是大哥寿哥作牛用，他俩在前面拖浦滾，我骑在浦滾上面。烈日当空，弓身俯拉，汗流浃背，齐膝盖的田泥里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吧哒吧哒的滚动声至今在我脑海中。

      寿哥非常节俭。我初中毕业考上了益阳师范，他竟然初冬时节骑了七八十里路的单车，来给我送生活费。我在校门口看到他，他很是疲惫，眼圈子黑、腮帮子白、脚杆子拖着走，还喘着粗气。我紧紧握着他起了老茧的手说：“怎么不搭车来咧？”他说“又要浪费几块钱！骑单车也蛮好。”并嘱我专心学习，不要挂念家里，他马上要赶回家去打铁。我眼泪忍不住流下来，暗暗发誓将来要给他买台摩托车。可恨我毕业后当孩子王，工资少、地位低，找对象都很困难，没有兑现心中的誓言。

      寿哥非常支持我的发展。毕业后工作不如意，我经常参加各类考试。笔试过了好多回，因为长得不高、普通话不佳、不善言辞，又没有一点关系，面试总是刷下来，即使面试过了，考察又被拉下。我几度心情悲愤，他总是劝导说“别急，皇天不负苦心人，总有一回会中的。”有次下暴雨，我都不想去参加考试了。他冒着暴雨摇那三轮车，不知是油里掺了水，还是机器失灵，摇一圈不行、摇一阵不行，摇得他全身湿透也没停下……我喊他不摇了，他硬是摇了半个小时摇发了。他怕耽误时间，湿衣服都没换，开着三轮车送我到考场。我不能不被他至诚相助的精神所感动。

      寿哥有些粗心。他帮姨夫家扮禾，累得全身湿透。收工时到姨夫家门口的井里洗脚，为图凉快跳到井里去洗的。热汗未收，突遇冷水，毛细血管急速收缩，得了几近瘫痪的病。家人带他四处求医问药（大医院不敢去，少钱），我也曾多次用摩托车驮他去县城扎银针、贴膏药。折腾了一年，他才能勉强行走了。

      后来大哥包了个红砖厂（现被征收、在宁乡十三中的位置），请他去协助管理。中年人的生活没有容易二字。因为不是本地，那时阻工闹事的又多，他外要协调、内要安排，忙上忙下累死人，加之母老子幼，经常还要赶回家做些农活和家务。

      祸患常起于忽微。二OO一年五月初，连晴了好几天，水池塘的水位下移，抽不上水了。他雷急火急没穿鞋去提那小抽水机，想将之放下去些，抽水机漏电，他被电翻在水池塘里（据说他平时穿了隔电的长套鞋，几次想去修好电机没挤出时间）。等人赶来送往医院去抢救，已经迟了。我在单位值五一节的班，闻此晴天霹雳，赶到救护车上只有望着他腊黄的脸、握着他冰冷的手，哽咽难言、泪如雨下！他答应明天到我家去吃中饭的呀，转眼阴阳两隔！

      灵堂摆在家门口，嫂子呼天抢地、阵阵悲号“咦得了咧～，细伢子还只这么大呀！”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嘶哑“我的崽吔，凡事跟我打商量，今后一家怎么办呀？”我们兄弟痛彻心扉、邻里深深叹惜……唯有女儿幼小不懂事，犹在坪中追戏。

      寿哥勤劳一生、节俭一生、仁爱一生，日子刚好点就去世了！善良无辜何寿短，苍天有眼泪横飞。棺材刚抬到山上，暴雨倾盆，临时雨棚打得叭叭作响。我站在雨棚下坟框边，眼见棺材慢慢滑落，眼见寿哥入土长眠，眼见帮工铲土成坟，一阵阵锥心疼痛，雨水和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安全事故在他人是个数字，在自身则是刻骨铭心的灾难。

      君埋地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寿哥去世二十年了，但他经常出现在我梦里，在我灵魂深处，好几次我在梦中哭醒；每年我都给他烧纸、拜坟。

      如今他儿女已经长大，我也如意到了省城，今年一定要给他结个墓。愿寿哥地下安息！

 

 

作者简介

 

黄熊飞，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青年研究会员、长沙市政府研究室四级调研员、纪检员，《决策咨询》编辑部主任。著有《青草集》《面对朝阳》等5本书，参与编著《城市发展新论》《大学语文》等6本书。